前两天在网上瞎逛，刷到一个挺怪的网站。
域名是 kainy.cn，点进去是个二级页面 fjut，首页正中间一个搜索框，上面写着「校友查询」。我一开始以为是哪个学校的官方校友系统，再一看，数据覆盖 1896 年到 2019 年。
1896 年。
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好几秒，脑子没转过来。1896 年那会儿是清朝光绪二十二年，慈禧太后还垂帘听政呢，这所大学就已经开学了。然后这个网站，把这 123 年里走过这所校园的人，一个一个录进了数据库，挂在公网上，谁都能查。
我寻思了一下，这玩意到底是个啥。
翻了一圈才搞明白，这是福建理工大学（以前叫福建工程学院）的校友查询系统，但不是学校官方做的。学校官方的校友会在 xyh.fjut.edu.cn，正经的 .edu.cn 域名，挂着通知公告、校友风采那一套。而这个 kainy.cn，看域名就知道，是个人站。
做这个站的人，我后来顺藤摸瓜找到了他的另一个页面，0703.kainy.cn，叫「青春纪念册」，里面有一篇 2011 届网络工程专业毕业留影，还有一篇「关于收集福建工程学院信息学院往届毕业生信息的通知」。
也就是说，站主大概率是福建工程学院计算机系 06 届到 13 届之间某一届的校友，自己掏钱买了域名、搭了服务器、把母校 123 年的校友信息一点点扒下来整理进数据库，然后免费开放给所有人查。
不为钱，不为名，连个像样的关于页面都没好好写。
就是单纯的，想看看现在的生态。
不，应该说是想留住点什么东西。
我想到这儿的时候，鼻子有点酸。这个我们等会儿再聊，先把工具本身说清楚。
这个站能干啥
打开 kainy.cn/fjut，首页就那么几个入口，校友查询、热门查询、提交校友信息、数说福工大、关于。没什么花里胡哨的设计，一个搜索框打天下。
核心功能就一个，校友查询。
你可以按条件检索，入学年份、毕业年份、院系、专业、班级、姓名，几个维度组合着来。想找同届的，输个年份；想找同专业的，输个专业名；想找某个人，直接打名字进去。
我试了一下，这种检索逻辑跟当年 Chinaren 校友录几乎一模一样。很多朋友可能不知道，Chinaren 校友录是千禧年前后中国互联网最早的一批社交产品之一，比人人网早了将近十年。那个年代没有微信没有微博，你想找失散多年的小学同学、初中同学，就得上校友录，按学校、入学年份、班级一层层钻进去，找到自己的那个班，然后留言、传照片、约聚会。
那是一个特别朴素的年代，互联网还没学会算计你的注意力，大家上网就是为了找人和被人找到。
后来 Chinaren 校友录在 2012、2013 年左右关停了，服务器一拔，十几年的留言、合照、班级通讯录，一夜之间全没了。搜狐那边轻飘飘一句「停止服务」，底下压着的是几千万人的青春。
所以当我看到 kainy.cn 这个站的时候，第一反应不是「这工具好用」，而是「原来还有人愿意干这种事」。
回到工具本身。
除了查询，还有个「热门查询」，展示高频搜索的校友信息。这个功能挺有意思，相当于一个排行榜，告诉你最近大家都在查谁。我打开看了一眼，排名靠前的多是些有故事的名字，具体是谁我就不贴了，你们自己去看。
然后是「提交校友信息」。如果你查不到自己，或者查到的信息不全、有错，可以自己提交补充。这是个 UGC 的思路，站主一个人不可能把 123 年的校友全录全，靠大家一起来填。这跟当年校友录的逻辑也是一脉相承的，班级通讯录本来就是全班人一起维护的。
最后那个「数说福工大」，是个数据可视化板块，把校友数据按年份、院系、地域这些维度做成了图表。我点进去看了一眼，1896 年那条时间线拉出来的时候，真的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你看着一条折线从清朝末年慢慢爬上来，经过民国、抗战、建国、文革、改革开放，一直爬到 2019 年，每一个起伏背后都是一批人的人生。抗战那几年招生数骤降，文革那十年几乎断档，改革开放之后又猛地翘起来。
这不是图表，这是一所学校的脉搏。
说到这个，我得插一句。
我前面说这个站是个人做的，数据是「扒下来整理的」，这话其实说得不太准确，我得诚实一点。我并没有亲眼看到站主是怎么弄到这些数据的，也没法确认数据的来源和完整性。我看到的只是页面上展示的结果，至于背后是学校档案馆公开的、是校友自己一条条提交的、还是从别的渠道收集的，我不知道。
我能确认的只有两件事，一是这个站确实能查到人，二是它确实覆盖了 1896 到 2019 这个区间。至于数据准不准、全不全、有没有错漏，得你自己去查了才知道。
真诚是唯一的捷径，我不能骗你们。
好，工具说完了，我想聊点别的。
为什么这个站让我鼻子酸
我前面卖了个关子，现在补上。
让我难受的不是这个站有多好用，而是它让我想起一件事，互联网正在变得越来越不留人。
你想想看，十年前你想找个失联的同学，还能去人人网翻一翻，去 QQ 空间留个言，去百度贴吧发个寻人帖。现在呢，人人网卖身了，QQ 空间没人更新了，贴吧也凉了，微信又是个封闭的私域，你没法按学校按年份去搜一个人。
你想找一个人，但互联网不帮你找了。
不是技术上做不到，是没人愿意做了。校友录这种产品，不赚钱，没流量，留不住用户，资本看不上，大厂不会做。Chinaren 校友录关了，人人网倒了，中间断档了将近十年，没有任何一家公司愿意接这个活。
然后一个福建理工的校友，自己买了个域名，自己搭了个站，把母校 123 年的人录进去，挂在网上，谁都能查。
他图什么呢。
我有时候觉得，互联网最珍贵的东西，从来都不是那些估值百亿的平台，而是这种,一个人因为舍不得，所以自己动手留住点什么的冲动。
Chinaren 校友录关停那年，有个案子挺出名的，北京互联网法院判的。一个叫孙长宝的用户，2011 年在校友录上传了自己的证件照当头像，2018 年百度搜自己名字，发现那张证件照还挂在搜索结果第一条。校友录早就关了，但照片所在的服务器地址还开着，百度的爬虫照样能抓到。
孙长宝把百度告了，索赔 1 块钱。
1 块钱。
他要的不是钱，是要一个说法，是「我上传给我同学看的照片，凭什么七年之后还在全网飘着」。
这个案子最后法院判百度收到通知后没及时删除，构成侵权，但赔多少没细说。我关注的不是判决结果，是这个案子背后那种无力感。你在一个平台上留下的东西，平台说关就关，但关了之后数据并不真的消失，它还在某个角落飘着，被爬虫一遍遍索引，你却再也登不进去删不掉。
你的青春，你做不了主。
kainy.cn 这个站，某种意义上是把这件事反过来了。数据不是被平台攥着，是被一个校友自己接着。平台关了，他接；没人维护，他维护；123 年的跨度，他一个人扛。
这事儿听着挺浪漫的，但我得说一句扫兴的话。
它也有让人不安的地方。
隐私这一块，绕不开
我前面夸了半天，现在得泼盆冷水。
一个公开网站，任何人输入姓名就能查到一个人的入学年份、专业、班级，这事儿放在 2024 年的语境下，其实挺微妙的。
《个人信息保护法》2021 年实施之后，大家对「个人信息」这四个字的敏感度上来了。姓名加学校加专业加年份，这几样东西拼在一起，能不能识别到具体某个人？能。那它算不算个人信息？算。那把它挂在公网上让人随便查，合规吗？
这个问题我没法替站主回答。
我自己的感受是，校友信息这种东西，处在一个很尴尬的灰色地带。一方面，这些信息本身不算特别敏感，姓名、学校、专业、年份，你在毕业合影、班级通讯录、学校公告里都能看到，本来就在一定范围内公开过。另一方面，「一定范围内公开」和「全网任意人可查」是两回事，前者是同学之间的事，后者是搜索引擎的事。
孙长宝那个案子里，法院其实也认了这一点。法官说，证件照在正常社交场合用于身份识别，孙长宝自己上传到校友录，主观上没有强烈隐匿的意愿，客观上也不处于私密状态，所以不构成隐私侵权。但法院同时强调，搜索引擎在收到通知后应当及时处理，因为「已在一定范围公开」不等于「可以被无限制地再传播」。
这个逻辑套到 kainy.cn 上也成立。校友信息在班级内公开，是合理的；但被一个第三方网站聚合起来全网可查，性质就不一样了。
我不是在指责站主。我前面说了，这事儿是灰色的，站主的出发点明显是善意的，他想留住校友录这种东西，不想让母校 123 年的人脉网络断在自己这一代手里。这种心情我太理解了。
但理解归理解，该提醒的还是得提醒。如果你是这个学校的校友，你的信息在这个站上，而你事先不知道，那你至少应该有知情权和选择权。好在站主留了「提交校友信息」的入口，理论上你也可以通过这个入口去补充、去修正，甚至,去要求删除。我没试过，不知道他处理不处理，但入口在那儿。
互联网的好东西，往往都长在这个灰色地带里。完全合规的，没人做；完全违规的，做不长。能留下来的，都是这种带着点笨拙、带着点执念、带着点不那么计较后果的个人项目。
我想到这儿，又有点说不出话。
升一下维
聊到这儿，我想把视线拉远一点。
你们有没有发现，这几年，「找人」这件事变得越来越难了，但「被找到」这件事也变得越来越难了。
以前我们怕被找到，所以换手机号、删社交账号、隐身。现在我们想被找到，却发现互联网已经不提供这种服务了。你想让某个失联十年的老同学找到你，你该把信息留在哪儿？朋友圈是私域，微博是广场，抖音是表演，没有一个地方是专门用来「等人来认领」的。
校友录这种产品，本质上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。它不是社交，不是内容，不是电商，它就是一个「认领处」。你把自己挂在那儿，写清楚哪一届哪个班，然后等。等某一天，有个人搜你们班，看到你的名字，点进去，发现你还在。
这种等待，在今天的互联网里，几乎已经没有容身之所了。
kainy.cn 这种个人站，某种意义上是这种「认领处」的最后一点火苗。它简陋，它可能撑不了几年，它的数据可能哪天就没了，但它现在还亮着。
我看到「数说福工大」那条 123 年的时间线的时候，脑子里冒出来一个词，档案。
不是那种锁在档案馆里、要单位介绍信才能查的档案，是那种一个人、一群人、一所学校活过的痕迹。福工大自己的官方校友会也在搞历史档案数字化，2024 年他们发过一篇文章，说馆藏的学籍档案「页页泛黄，被虫蛀、被风化」，累累伤痕让人痛心疾首，所以启动了历史档案数字化项目，把 1919 年后的教学档案、1937 年后的文书档案全部扫描入库。
官方在做官方的事，一个人在做一个人的事。一个在档案馆里，一个在公网上。一个有经费有编制，一个有域名有执念。
你说哪个更长久？我还真说不准。档案馆的数字化项目得靠经费续命，经费断了就停；个人站得靠站长续命，站长哪天不想续费了，123 年的数据一夜归零。
Chinaren 校友录当年也是有大厂兜底的，结果呢，说关就关。
所以这事儿的结论可能有点丧，但我想诚实地说。
没有任何一个数字的容器，是真正永久的。你想要留住的东西，不管是 123 年的校友录，还是你大学四年那个班的合照，还是你 2011 年在校友录上传的那张证件照，最终都可能消失。能留多久，不取决于平台多大、服务器多稳，取决于有几个人真的舍不得。
kainy.cn 这个站，现在有一个人舍不得。
那就先有它。
你如果也是福工大的校友，或者你母校也有类似的个人站在撑着，去查一查，去留个名，去跟那个素未谋面的站长说一声谢谢。这种站，用一次少一次，看一次少一次。
不是因为它会关，是因为做这种事的人，真的不多了。
我有时候觉得，互联网最浪漫的事，不是某个 App 估值多少亿，是有人在没人看见的角落，把一盏灯一直亮着，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路过，就是亮着。
123 年啊，朋友们。
一个人，一个站，123 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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